有一部电影,叫《女人四十》,是许鞍华导演,张艾嘉主演的,都是很有味道的女人。从年龄来说,她们也都是四十的人了,拍这样的电影完全可以理解成两个现代的智慧女人讲述她们自己的故事,轻车熟路,所以这部片子很容易就得了一个"金马奖"。
如果实事求是地记录自己的故事,就可以与许鞍华或者张艾嘉一样,那是对她们的成就的一种侮辱。但对于像我这样一事无成的人来讲,这也许是一种便捷的途径;而如果换个角度来说,一个快要迈向三十的男人除了讲故事,还能做什么呢?
其实这样的话题,多少会调动自己一些悲哀的情绪。所以我也不能完全说自己一无所有,至少我有痛苦,而且我还拥有对痛苦的包容与忍耐。
刚出学校门的时候,我二十一岁。因为一段感情,而远离家乡而到深圳的时候,曾去看望一位曾经的初中的同学,(那时她还在读大学)喝着啤酒,她说,她现在发现快要迈向三十岁的男人最有魅力。成熟,懂得体贴,懂得温存,有了自己的事业,至少也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她罗列了很多的三十男人的优点,每说一个,我就埋头喝上一口苦涩的啤酒。她曾经是一个很向往爱的女孩,向往被爱,在那次见到她之前,爱在她的生活里就像是月亮和星星装点着失眠人的夜一样,纷纷扰扰,缤纷炫烂。所以她那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刺痛了我,一个离三十还差九年的小男孩子,其实,那时,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够成熟的,见过我十年前相片的人都说我,都说我在外表上都有三十岁了,所以,我也认为自己的心智那时也有三十岁了。
真正可悲的是,很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也要迈向三十的时候,我想起她的话,同样是一种被刺痛的感觉。她是已经结婚了,嫁给了她在大学时候就和她在一起的男朋友。她肯定是不记得她说过的话了。但是我却不可以这么轻易地忘记,因为我期待我的三十期待了这么久,期待我的三十而成家立业,想着到这一天的时候,她说的那些话都会应验,曾经的"她",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为了和这样的一个理由而爱上我。
三十岁也就要到了,但是那个爱迈向三十的男人的女孩却没有到来。时间,地点,人物,when,wehre,who,在这场约会中,一定有什么环节出了差错。
古人云,"日三省乎已",快三十岁的男人做自我反省,自我检查,应该是有经验的。我想问题应该出在我身上。如果在赴这个约会之前,我在穿衣镜前照一照,就会发现我根本不是出现在这个约会中的男主角,因为我不具备她要求的约会条件--成熟、温存、事业,这些似乎离我仍然遥远--至少不像我立马要奔三十岁的年龄这样的离我这么的近。
当然从我听到那位同学的话起,这么多年来,我并不是为了迈向三十岁的时候和一个女孩的约会而存在着,奋斗着,但在某种程度上说,她说的话,关于男人三十的话,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把衡量的标尺。就好象小时候,父母在墙上刻下一道印痕,期待着孩子快高长大,长到和那条印痕一样高的时候,他们的孩子也许就应该读小学了。只是一把尺,衡定的却是身高以外的东西。所以,我的三十的一个梦就是“成家立业”的一衡定标准!
我关于男人三十的那把标尺也是一样,三十岁的时候,会有一个可爱的女孩因为我的三十,因为我的三十赋予我的成熟、温存与事业而爱上我,在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这把尺就立在我生命的某个路口上等着我,但它测量的与爱情无关。 而当我三十的这一天快要到来时,我像个孩子似的发现自己离墙上的那道印痕还隔着好远的距离。这不能不让人伤心,因为这预示着一种幻灭。
在学校里的时候,侯德建是一位在校园里很有市场的歌手。那时,所有的男生都会哼唱那首《三十以后才明白》,"年少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辞强说愁",可是那首歌在年少的我们唱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股轻浮,就仿佛一个处女极力扮出一副充满母爱的样子。
侯德建的歌声,在我不满二十岁的时候就从我的耳边消失了。现在我有很充分的理由来唱唱首歌,但是却发现一句歌词也不记得了,"三十以后才明白"了什么,无从知晓。
记得生于六十年代的人常抱怨生不逢时,三年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下岗风潮,他们全都赶上了。而同时我也记得有一次在网上读到一篇文章,《生于七十年代》,论述像我这样快要迈向三十的人的生活的尴尬,具体的内容我是不记得了,但不管是六十年代,或是七十年代,又或者马上要加入"深宫怨妇"行列的八十年代,无非都是说自己这一代人的生活的艰辛,生命的边缘感,以及如何在人生的夹缝中求生存。
我得承认,他们说的都不无道理,正如佛家说的,"众生皆苦"。可悲的是说这些话的人都抱着一种自说自话的态度,别人的声音他们不会去倾听,把麦克风抢过来,劈头盖脸地把自己的牢骚发完,也不理会台下听众的感受,说完后拍拍屁股,继续心安理得地过他们的"夹缝人生"。
不过这样的可悲总让我觉得不够彻底,真正可悲的是,在这样的夹缝里,总有一些外面世界的光亮透进来,像冬日的阳光也好,像深夜的灯烛也好,让我们受着一种无法触摸的折磨,无法尽享的煎熬。比这还要痛苦的是,我们想干脆在这个夹缝上挂上一副窗帘,遮挡住这所有的诱惑,却是不行。
痛苦之上,有没有更为极至的痛苦,我不得而知。但不管怎样,快到三十岁的我,学会了包容,就像六岁的孩子学会了写字,这是一种技能。这种技能的熟练程度与年龄成正比。
这样子看来,快到三十岁的年龄至少是给我带来了成熟。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人来爱我呢?我想也许我熟得太过了,像一个柿子,接近了烂的边缘。我向往的三十岁的到来太过急切,以至于没有办法停下自己的脚步,而成熟向前多走一步,也就变成了麻木。
成熟没有,温存总还是应该会的,这是一种纯生理层面上的东西,就像有人解释健牌香烟的商标为什么叫KENT的时候说的,"Kiss Even No Teach",温存和接吻一样,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教授的,而如果一个男人到了三十岁还不懂得温存,体贴,我想那就不是三十的问题,也与男人无关,而是应该讨论他还是不是个人的问题了。
这样子一想,像我这样的男人的善解人意,也就和自家的狗在你进门的时候冲着你叫,围着你打转一样,没有什么分别了。
那么还剩下什么,只有事业了。但是事业是太物质化的概念,只与吃饭穿衣有关,这样的比较似乎太过可笑,因为你怎么能够容忍一个想要爱你的人,以你对"一日三餐是吃干的还是稀的"这样的问题的回答来决定她是否应该对你付出她的爱。如果事业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是可以量化的,那么,我是不可能被人爱的了,即使有人尝试着用这样的标准而爱上了快要到三十的我,我也会落荒而逃的--当你和她说着情话的时候,她无意间竟会背上两句小九九,对这样的场面我缺乏想象力,尽管会比较的有趣。
写到这里,我觉得我终于可以坦然地去面对三十岁的失约,去面对男人三十的孤独了。"花自飘零水自流",我终于恢复了一点对侯德健的歌声的记忆,"三十以后才明白,该来的早晚会来…."。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真的是秋天了。到秋天丰收的日子里,快要迈向三十岁的人,事业?情感呢?
